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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成果 22nd ICSH ST25 学术活动 重要成果

姜生:牛年解密牛神怒特—— 三千年帝王为何独钟梓棺

发布时间:2021-06-20 点击次数:385


2021年6月19日,四川大学姜生教授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万物毕照:中国古代铜镜文化与艺术学术研讨会》上做精彩报告,题为《汉镜画像范式三题》。报告中披露的一个重大发现,是传统礼制中至尊的葬器“梓棺”的神化,源于春秋初期的“怒特”神话,梓因“怒特”而成神木,开启了梓棺神话,成为最高礼制的信仰根据;怒特神话则源自埃及主司天空和生命的牛形女神+树女神“努特”在上古中国的本土化接受。简单地说,在中国,梓树变成了努特的身躯,古代帝王专用“梓宫”葬制的信仰根据,首次被揭示出来。怒特信仰塑造之时,正当世界各大文明震荡和“轴心文明”形成的时期;伴随丝路之拓展,汉代则出现了华夏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圈开放交流的新气象,完成了祖先神炎帝形象的构建。周、汉中华文化强大的汲取-消化-再造能力,再次得到体现。 
  1. 在上午第一阶段的报告中,姜生教授指出,其实丝绸之路在上古原本也是文化交流的大通道,中国古代礼制的某些核心要素也在这种交通交流的背景下形成。
 
《礼记·檀弓上》说天子之棺四重,其中两重要用梓棺。梓棺在古礼中用于最高等级葬制,居至尊地位,并成为皇家“东园秘器”,称东园梓棺、梓宫、梓器。葬用“梓宫”,史乘首见《汉书·霍光传》,光薨获赐“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后汉书·蔡茂传》也记载,茂薨获光武帝“赐东园梓棺”。因此应劭《风俗通义》解释说:“梓宫者,礼,天子敛以梓器。”
东汉郑玄认为:“凡棺用能湿之物,梓椴能湿,故礼法尚之。”姜生教授指出,郑玄有所不知,梓木获得崇高不二之地位,并非因其防腐性能;其实汉代匠人对几种棺椁用材的防腐性能非常了解,楠木耐腐性最高,无疑是更优的选择,但等级较高的墓主人仍然选用梓木棺。可见梓木获得无与伦比的崇高地位,并非简单地因为梓材的技术性能,而是因为礼制;而礼制的背后有其文化根源:梓木的“神性”战胜了楠木的“性能”。
 
梓木是如何被神化的?姜生教授指出,目前史料表明,最早可能始于公元前739年秦文公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史记·秦本纪》)。但无从理解。徐广注:“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特牛上生树木,有牛从木中出,后见于丰水之中。”干宝《搜神记》说:“秦时,武都故道有怒特祠,祠上生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使人伐之,辄有大风雨,树创随合,经日不断。……公于是令人皆衣赭,随斫创坌以灰,树断,中有一青牛出,走入丰水中。其后,青牛出丰水中,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髻解被发,牛畏之,乃入水不敢出。”而《史记·秦本纪》唐司马贞述赞说:“祥应陈宝,妖除丰特。”把“丰特”视为“妖”,可见其已不谙史实。日本学者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认为“大梓、丰、大特,盖戎名。”翦伯赞《秦汉史》认为这些“牛鬼蛇神”反映的是当时秦族狩猎畜牧生活的内容。均未及质。 
姜生教授在陕西绥德博物馆发现,一方东汉墓门柱画像石(图1)上,在拱手佩剑的牛首人身神旁有三字榜题,识读其字实为篆书“豊怒特”。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从春秋初年秦文公伐南山大梓发现梓树神怒特,到秦时武都故道(在今甘肃西和县)之“怒特祠”画像,到绥德东汉墓“丰怒特”铭文画像石所刻牛首的怒特神形象,到东晋武都郡尚立“怒特祠”以祠“大梓牛神”(《录异传》),到韩凭故事中夫妇二冢上生出大梓树,包裹连接双冢(《搜神记》)。这些神话,将梓树与牛首的怒特神相结合,连接为历史的轨迹;便可理解,梓树神即怒特即逃入丰水的牛神“大特”。
 
春秋初年兀然出现的这个梓树神“怒特”究从何来?现在看来,这个“怒特”乃是源自古埃及法老的死后保护神“努特”(Nut或Nûît)传入中国的译名。古无努字,只用怒。因此古人对Nut的音译也只能写作怒特。
 
在古埃及宗教中,努特是天空女神和死亡女神。每天日落后,太阳神拉(Ré)进入努特口中,乘船经历阴间(即努特的体内),次日早晨又从努特下体重生而出,更生的太阳重新升起;努特同时也如此吞入和再生所有的星辰。因此,努特作为死亡女神出现在法老的棺椁和陵墓中;法老死后将与太阳神拉一样,在努特体内经历阴间的过程,而后从努特之躯重新生出,获得不死的新生命。法老的棺椁和陵墓往往以努特之名命名或刻绘努特之像,以表示其棺或墓整个就是努特之躯,法老死后将由此而得重生。正如古埃及墓葬中无花果树女神努特所描绘的,她将向死者提供空气、水和食物,以供其冥界生存;在某些壁画中,树女神努特也会被复合以双牛角托起太阳的图像元素(图2),从而两种努特形象兼得。在古埃及,这是法老墓葬所独有的仪式内容,即使王后亦不得施用,因为只有唯一最高统治者法老才可对应于天上唯一的太阳神。
 
本为法老死后保护神的母牛形努特、无花果树女神努特,在秦国被本土化接受而重塑为梓树神大牛怒特,由此实现了梓树和梓棺的神化;于是在中国,梓棺也如同埃及法老的墓室和棺椁一样,成为怒(努)特之躯,死者葬入梓棺(梓宫)就意味着进入努特体内,就意味着如太阳次日升起一样必获重生。努特神被移植、嫁接于梓树:怒特=努特=梓树=梓宫。当然,牛形努特的本土化接受表现,在出土文物中亦可得见。如河北平山县战国中山王族3号墓出土的一些戴牛角的小玉人,应属其例;其功能,应是在葬仪过程中用来“点化”墓室为怒(努)特之躯。与古埃及法老独有努特一样,周、汉礼制严格禁止君王地位以下的人在墓葬中使用作为怒特化身的梓棺。绥德汉墓所见是以画像的方式变相将怒特引入墓中以图死者之重生。
 
虽然秦国能够接受西戎传来的埃及信仰,但毕竟这里曾经是周朝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西戎文化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周儒传统的检讨和批判。努特信仰中那些不符合周儒伦理和审美的内容,如人兽混杂、乱伦乱性、鬼神淫祀等成分已被解构、抛弃或重塑,君王法老死后在努特躯内受到保护并从中获得再生的牛女神-树女神努特信仰结构被保存下来,并与本地早已受到尊崇的梓树发生了结合,在秦文公时期塑造形成与丰镐二京所依之丰水(沣河)相关联的梓树神怒特——即“丰大特”神话叙事。梓棺的神化由此完成。
 
尽管努特神已嬗变为怒特,但其形象在古儒看来仍属“怪力乱神”一类,难免再度受到“不语”的处置;本来隐于大梓树的怒特,不仅“被迫”遁入了丰水,而且几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而且,在中国古代女性居从属地位的文化环境下,女神努特在本土被转变为雄性,其牛身形象及作为死后归宿的祖神形态,均被汲取融入传说中起于西部的炎帝神格结构。
但是,身为男性祖神的牛首炎帝,却被界定为阴性神。《春秋纬》称炎帝“下为地皇”,《春秋说题辞》称“牛为阴事”。或是由努特-怒特之变保留了努特女神原本的阴性;汉代信仰中,“人初死,皆先诣纣绝阴天宫中受事。”(《真诰》)酆都六天宫的第一宫“纣绝阴天宫”为北阴大帝炎帝所主,亦与法老死后入努特体内之信仰相承。汉墓画像中多见作为“尧先圣人”的“天下鬼神之主”及“北太帝君”(《真诰》)的牛首人身之神炎帝形象,即此用意。是知炎帝形象之形成,乃是上古诸神要素综合熔铸过程的结果。这正是历史上华夏神话和宗教系统完成的文明建构。
由上可见,古礼对梓棺和梓树的尊崇,媾始于梓树神“怒特”神话的出现和传播;而怒特则源自上古努特神话的东传及其本土化接受与重构;汉代,怒特形象融入炎帝叙事并最终达成了炎帝形象的构建。中华文明礼仪及祖先神的形成史,及其内部强大的文化汲取消化系统,尚须以精神史的方法去纵深掘进和发现。
姜生教授的报告中,还探讨了汉代铜镜的另外两种画像范式,即登昆仑(西王母)范式和龙虎范式。登昆仑见西王母而成仙,是汉代信仰的核心内容。龙虎不宜简单理解为四象的约简,它是汉代魂魄复合于丹田以修仙信仰的表达。这些思想都可以在铜镜展品中看到精彩的画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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