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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报:只今惟有青陵台

发布时间:2015-12-21    点击次数:


*注:此报道援引成果为姜生教授 2015年度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汉帝国的遗产:汉鬼考》项目成果。


罗强烈 《 中国青年报 》( 2015年12月21日   04 版)


嘉祥所出民间收藏的汉画像石(局部),其中记裁了宋康王与韩凭夫妇的故事。(详见姜生《韩凭故事考》,2015年第6期《安徽史学》)


已成重点保护文物的“息氏墓”


西韩丘村人集资所建的“韩凭息氏祠堂”


导读


河南封丘,春秋战国时期属卫国封地,黄河与济水从这里蜿蜒流过,濮水之类沟渠纵横交错,桑间濮上,靡靡之音,如果不以儒家《礼记·乐记》的尺度衡量,完全可以说郑卫之地是中国一个时代的相思与爱情胜地,从一个维度谱写下我们民族精神的辉煌高度。封丘的韩凭与息氏夫妇,面对暴君宋康王权势的利诱与威逼,仍然忠于自己的爱情,最终,他们宁愿选择死亡以捍卫和升华自己的爱情。


两千多年来,韩凭与息氏的爱情传说,为我们民族贡献了“相思树”“相思鸟”“连理枝”与“化蝶”等著名爱情符号。这个爱情传说在汉代就受到国家的主流意识形态推崇,更受到李白、李商隐、白居易和王安石等伟大诗人的绵延歌唱。


一位俄罗斯作家说过,爱情是观察一个民族的最佳窗口。他的原话是说,从一个民族的女性对待爱情的态度中,可以看出这个民族具有怎样的精神境界。——那么,我们也该从韩凭与息氏的爱情传说中来考察一次我们的民族。


虽然时间已经相隔两千多年,来到河南封丘,因为空间的零距离因素,我仍然能从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中,感受到一种生死不渝、惊心动魄的力量。


我的头脑里首先闪现出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


老子失望出关而去,只留下五千言《道德经》;孔子百折不挠周游列国,推销儒家治国方略;孟子以浩然之气笑傲天下王侯;墨子以身体力行实践“非攻”理念;苏秦从田舍出发佩六国相印于腰间;曹刿以乡间智者气度指斥“肉食者鄙”;庄子拒绝楚王拜相之请,宁愿像乌龟一样快乐于泥途;吕不韦却以可居奇货辗转腾挪,最终换来大秦相位……


春秋战国时期,元气淋漓,风华各异,快意人生,异彩纷呈——这就是本文要叙述的这个爱情故事的时代背景;同时,这个爱情故事也以神采飞扬的精神音符,谱写出属于自己的时代华章:在细数古今爱情典范之后,唐朝诗人李白在《全唐诗》第163卷《白头吟》中明确表示:“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有青陵台。”


李白的“青陵台”,就是指韩凭与息氏的爱情。


两千多年前,在河南封丘今天的留光镇,曾有一个宋国的青堆行宫。宋国最后一位君王宋康王偃骑马来到青堆行宫,突然看到在桑树丛中采桑的绝世美女息氏,于是神魂尽失于息氏石榴裙下,这位君王在留光镇筑青陵台以望息氏。


有“桀宋”之称的宋康王,在爱情上却采取“攻心战”:他打听到息氏丈夫是自己手下的“舍人”(相当于秘书)韩凭,便将息氏软禁于青陵台上,然后,把息氏的丈夫韩凭贬为“城旦”,让其在青陵台下修墙喂马,以反衬自己的“高富帅”优势。


宋康王希望息氏改嫁自己。


一边是“城旦”之妻,另一边是王后宝座,然而,息氏却不为所动,仍然忠于自己的爱情,始终“不乐康王”。


当息氏在青陵台上感到此生在劫难逃时,便“密遗凭书”——她从衣襟上撕下“三寸之帛”,以血书写“密信”,用箭射给青陵台下修墙的丈夫,其中有“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字样——“日出当心”显示出息氏“死志”:她与丈夫相约以死捍卫爱情。


韩凭接到妻子“密信”后,当即在青陵台下自杀,息氏略施小计稳住宋康王,在青陵台上祭拜丈夫,然后从青陵台上纵身跳下,宋康王等“左右揽之”,然而抓到手中的,却只是被息氏自己“阴腐”过的裙裾上的一片碎布。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是古今中外通理。


息氏衣襟上的两片“三寸之帛”形如蝴蝶,绝世美女息氏从青陵台上飞身而下,其身形也有如蝴蝶——当然,这不是我的联想,而是唐宋诗人李商隐与王安石的联想:“莫许韩凭为蛱蝶,等闲飞上别枝花。”“若信庄周尚非我,岂能投死为韩凭。”


1930年《民俗周刊》载有我国著名戏曲专家钱南扬《梁祝故事叙论》,明确指出韩凭与息氏的故事是“梁祝故事”原型,所以我们有理由说:正是韩凭与息氏的故事,演绎出我国独特的爱情符号——化蝶。



在汉代的流传中,韩凭又作韩冯、韩朋、韩傰,息氏也称何氏、贞夫、信夫等。在汉画像砖中,韩凭夫妇还曾被称为“孺子”和“孺子妻”。


韩凭与息氏的故事,最早载于东汉末年魏文帝曹丕所著《列异传》,如今《列异传》已佚,其记载残存于唐高祖李渊下令编修的《艺文类聚》卷92“鸳鸯门”:“宋康王埋韩冯妻,宿夕文梓生,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交颈,音声感人。”


1979年,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现一批西汉后期简牍,其中一枚,经考古权威裘锡圭考证为韩凭息氏故事片断:“……书而召韩傰问之,韩傰对曰:臣取妇二日三夜去之,乐游三年不归,妇……”


今年5月,与我同到封丘的四川大学教授姜生,以其最新研究成果《韩凭故事考》证明:由于被选入汉墓画像系统,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不但在汉代广泛流传,而且深受当时主流意识形态的推崇,已经成为“时代典型”。


2006年,就有王士伦等据浙江文物考古研究所所藏汉代铜境,推测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在汉代流传的情形,只是困于材料单薄,难以形成定论。


姜生教授在收集汉墓画像资料的过程中,偶然获得一幅精美的汉画像石照片,上面刻有“宋王”、“孺子”和“孺子妻”等榜题,他通过研究证实,这幅汉画像石所描绘的,正是宋康王与韩凭夫妇之间的故事,而且,图中“中箭者”与“抱弓者”的韩凭夫妇图式,还是汉代画像石中反复运用的一个叙述图式——沦为“城旦”的韩凭登梯离去,他回首顾望其妻,脉脉惜别之情生动流露;而韩凭荷臿所挂篼中的那支箭,尾部缚有一方形饰物,姜先生解读:显然是故事中息氏的“密遗凭书”——正是她用箭射给韩凭的那封“密信”。


姜生教授还通过嘉祥武氏祠文管所收藏的南武山出土的东汉小石祠西壁,以及武氏祠左石室后壁小龛东壁画像石,看到以相同叙述图式所画的韩凭夫妇与宋康王的故事。


作为宗教学权威,姜生教授进一步从孔震所藏“贞夫镜”的画面结构配置中,导出其思想内涵:在这枚铜镜上,除了韩凭夫妇这一图式外,还有三区图像,息氏对面是龙,左右相对的是东王公、西王母,它们所呈现的是一个神界景象,这样的画像结构配置,表明韩凭夫妇已经进入仙界。


山东莒县东莞孙熹墓汉画像石阙圆坑阙上,也画有韩凭夫妇的故事,其结构配置也非常“崇高”:韩凭夫妇已经与“尧”、“舜”、“夏禹”、“禹妻”、“汤王”和“汤妃”等中国圣贤夫妇们同列;这幅画的上一层人物,身旁有“门大夫”榜题,说明其门应是天门——姜先生说,按照道家的观点,“自三代以来贤圣及英雄者为仙”。


由此可见韩凭夫妇在汉代被推崇的精神高度。



韩凭与息氏的故事第一个较完整文本,见于东晋史学家和文学家干宝所著《搜神记》卷11——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另一个重要版本,则是敦煌卷子本《韩朋赋》。


《韩朋赋》虽流传于唐代民间,但著名民间文艺学家容肇祖在其《敦煌本〈韩朋赋〉考》中认为:这个版本在《搜神记》之前就已在民间流传,它比《搜神记》所载更为丰富详细,是一部“直接朴实的叙述民间传说的作品”。


《韩朋赋》有不同于《搜神记》的情节:韩凭(韩朋)沦为“城旦”之后,息氏(贞夫)设法与其相见,而韩凭曾有怨怼息氏之语——“去贱就贵,于意如何”,导致“贞夫闻语,低头却行,泪下如雨。即裂裙前三寸之帛,卓齿取血,且作私书,系箭上,射与韩朋。朋得此书,便即自死。”


《韩朋赋》中还出现了息氏的《乌鹊歌》雏形——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到北宋路振撰《九国志》时,《乌鹊歌》已经成型——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

乌鹊高飞,罗当奈何!

乌鹊双飞,不乐凤凰;

妾是庶民,不乐宋王。


《搜神记》中“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三句,也已经演变成息氏的《答夫歌》——


其天沉沉,

其雨淫淫,

河大水深,

日出当心。


北宋乐史撰写《太平寰宇记》时,也引述过《搜神记》版本,虽然简略,但其中又出现了息氏投青陵台“化蝶”的新情节——


宋大夫韩凭,娶妻美,宋康王夺之,凭怨王,自杀。妻阴腐其衣,与王登台,自投台下,左右揽之,著手化为蝶。


据说,这就是“梁祝故事”的“构成性资源”。



对韩凭与息氏爱情故事最具华彩的叙述,是唐宋诗歌。


据文献记载,唐朝诗人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都曾游历过济水,结合他们的诗歌文本,我们还有理由推测,他们曾经亲临过青陵台,而且完全可能就是冲着那个光芒万丈的爱情故事而来。


李商隐的《咏青陵台》,把这个故事描绘得无比浪漫美丽——


青陵台畔日光斜,万古贞魂依暮霞。

莫许韩凭为蛱蝶,等闲飞上别枝花。


李白的《白头吟》比较了三个爱情故事。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早成佳话,“文君当垆”也成为中国爱情词汇,然而,司马相如发达之后,欲娶茂林女为妾,卓文君以《白头吟》自绝,据说读了文君《白头吟》后“相如乃止”。


“金屋藏娇”也是一个著名的爱情故事:汉武帝幼时曾经说过,如果能够娶到表姐陈阿娇做妻子,则当给修一个金屋子,然而,阿娇后来却被武帝冷落,阿娇想使武帝回心转意,曾经“千金购买相如赋”。


李白在比较了“文君当垆”与“金屋藏娇”的故事之后,以卓文君的《白头吟》同题感叹——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有青陵台。


白居易算得上是我国一个爱情专家。


他把自己的两个小妾都描写得诗意盎然: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琵琶行》则流露出他对女人的一腔柔情;在《长恨歌》中,白居易终于为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所感动,然而,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仍然未至“生死不渝”境界:“安史”乱起,唐玄宗带着杨贵妃逃往四川,逃至马嵬坡,六军不发,在此危险关头,唐玄宗为了自保而赐死杨贵妃——“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白居易在《长恨歌》中表达过自己的完美爱情理想——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白居易的“比翼鸟”与“连理枝”,就典出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


大政治家王安石,在日理万机变法之余,也注意到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王安石在《明妃曲》中就曾突破前人的悲剧成见,通达乐观地看待过“昭君出塞”:“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在《蝶》诗中,王安石仍然没把韩凭与息氏的爱情看成悲剧,相反,他从这个故事中,看到了爱情自身浪漫而美丽的境界——


翅轻于粉薄于缯,长被花牵不自胜。

若信庄周尚非我,岂能投死为韩凭。



韩凭与息氏的故事在明清两代流传频度更密。


明末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在其历史演义小说《东周列国志》第94回中叙述了韩凭与息氏的故事,并借“髯仙”之口作诗赞叹:“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明代张之象的《彤管新编》亦有较完整记载。


明代杨升奄的《风雅逸篇》、冯惟纳《古诗纪》、梅鼎祚《古乐苑》与《皇霸文纪》、钟惺《名媛诗归》、麻三衡《古逸诗载》与《情史》、清代沈德潜《古诗源》、马上巘《诗法火得》、杜文澜《古诗谚》、纳兰性德《减字木兰花》等诗文,都记载过韩凭与息氏的故事。


此外,还有元杂剧《列女青陵台》、明传奇《古义记》等戏曲都有表现。


韩凭夫妇的故事流传,还影响到人们对其故里的重视。


据《封丘县志》所载王赐魁《贞烈祠记》,康熙十七年间,王赐魁在河南封丘任知县,他“博稽载籍,独高韩凭之息氏,鸳冢节烈,脍炙今古”,凡到韩凭息氏故址,“每低徊不忍去”,于是修墓建祠立碑,对韩凭息氏进行“封植追崇”。


在封丘留光镇的青堆废墟旁,我看到了王赐魁所修的“息氏墓”,如今虽被风雨剥蚀,其碑上“战国息氏贞烈之墓”的字样仍依稀可见。


息氏墓前还有“乌鹊双飞庙”,其正殿立有韩凭息氏塑像,康熙三十七年,封丘知县耿作还曾为其题写“乌鹊双飞”匾额。


然而,我最不满意的,就是明清两代对这个故事的叙述。


自秦以降,中国人在封建专制统治下,精神空间极速萎缩狭隘,尤其是受程朱理学影响,到明清而至末流,一个光芒万丈的爱情故事,都被他们用礼教之刀阉割成一个干瘪的“贞烈”道德标本。


其间,幸有纳兰性德的《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率性共鸣——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



春秋战国时期,封丘属卫国封地,也是《礼记·乐记》所指的郑卫之地。


虽然几经改道,黄河至今仍然流经封丘。


两千多年前,济水也曾经流经封丘。


济水地位曾经非常显赫,《尔雅》中的“四渎”,指的就是长江、黄河、淮河与济水。封丘曾有济水穿越黄河而不浑的神奇传说。


今天的河南济源、山东济南、济宁、济阳,都因济水而得名。


然而,如今济水已经消失得只剩下历史记忆。


在黄河与济水之间,濮水之类沟渠纵横交错,孕育出一派“桑间濮上”之地。


郑卫之地,男欢女爱,桑间濮上,靡靡之音——如果不以儒家《礼记·乐记》的尺度衡量,这里曾经绽放出中国古代最浪漫美丽的爱情花朵。


据文献记载,韩凭与息氏是一对“青梅竹马”。


那天,在黄河湿地的芦苇丛中,我曾经设想过韩凭与息氏青春洋溢之时,肯定也在封丘的“桑间濮上”吟唱过“桑间濮上之音”——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韩凭息氏时代的流行歌曲,也是中国最著名的爱情歌曲。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样的歌词,也应该是韩凭息氏许过的爱情承诺。


当韩凭与息氏在封丘“桑间濮上”吟唱他们那个时代的流行歌曲时,他们的爱情是那样美丽,他们的盟誓也是那样庄严。


我甚至认为,当宋康王骑马来到留光时,息氏仍以清丽柔美的声音,在桑树丛中唱着爱情歌曲——可能是“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能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类似的场景,我们还可以从时代稍后的《陌上桑》中看到——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息氏与罗敷一样,都是阳光与桑树丛中闪现的绝世美女。


因为“古而无死”,我曾经对封丘的朋友说过,韩凭与息氏的爱情不是悲剧。


据《史记》卷38《宋微子世家第八》记载:宋康王杀剔成而“自立为王”,“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于是诸侯皆曰‘桀宋’。”


春秋战国,时代板荡,民间意识却飘逸潇洒、神采飞扬。就连严肃古板的夫子,也赞成浪漫如诗的生活:“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儒家经典《中庸》也认为“率性之谓道”。


当宋康王在桑树丛中看到有如天仙临凡的息氏,筑青陵台以望的时候,韩凭夫妇的爱情便如河床断裂,激起一帘惊天动地的瀑布。


在爱情与权势之间,韩凭与息氏“率性”地选择了爱情。


当宋康王把韩凭贬为“城旦”,以彰显自己的“高富帅”优势,希望息氏嫁他为后,但是,息氏仍然忠贞于自己的爱情,明确拒绝了宋康王。


当息氏被囚禁于青陵台,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她便决定以死捍卫自己的爱情。


韩凭收到息氏用箭射来的《答夫歌》,心有灵犀地自杀殉情。


当宋康王以为看到希望时,息氏用“缓兵之计”稳住康王,沐浴更衣在青陵台上祭拜丈夫,然后从青陵台上纵身而下,为自己的爱情注入了“生死不渝”的内涵。


息氏青陵台上一跳,捍卫和升华了自己爱情从生到死的完整过程。


与韩凭息氏同时代的哲人孟子,曾经推崇过这样的人格: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韩凭与息氏在爱情领域中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息氏死前遗书,希望宋康王能把她和丈夫合葬一处,然而宋康王更加恼羞成怒,偏要把他们夫妇分葬在大路两边,使其东西相望。宋康王一边做还一边忿忿念叨:“尔等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


宋康王这个因嫉妒而失去人性的做法,却把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推向另一个高潮:这就是文献所载,韩凭与息氏的墓上一夜之间各自长出一棵桑梓树,两棵桑梓树的树根交于地下,枝叶连于空中,十多天就互相拥抱在一起了;而且,韩凭与息氏的灵魂还化为一对鸳鸯,天天栖息在桑梓树上,交颈鸣叫,声音感人。


这两棵拥抱在一起的桑梓树,被宋人称为“相思树”,其枝被白居易称为“连理枝”,韩凭息氏的灵魂被李商隐与王安石以及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化为“蝴蝶”——构成了一个凄美瑰丽的爱情境界。


而这个传说故事的逻辑主题非常清晰有力:韩凭与息氏最终仍然赢得了爱情,宋康王却输得一无所有。


不知是否受这次爱情刺激,据文献记载,宋康王之后成了类似精神病人,“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国人大骇”,而且他还在列国间挑起战端,狂妄自大,以卵击石,“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宋康王最后客死于魏国。


而永恒的画面则如李商隐所描绘:黄河边,济水旁,“青陵台畔日光斜,万古贞魂依暮霞”。



在县委书记李晖等人的陪同下,我在封丘采访了韩凭的故里西韩丘村和息氏的故里前东吴村。五月的阳光厚实饱满,一如韩凭与息氏离去时一样典雅浪漫,然而最让我惊异的是:两千多年来,韩凭与息氏一直活在故乡人民的心中。


西韩丘人至今尊称韩凭为“韩凭爷”,在村里为韩凭修有祠堂。我面前的韩凭祠堂是全村人集资所修,从石碑上可以看到,有人出资数千元,也有许多人仅出十元,不分贫富,都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韩凭祠分为前院与后屋:后屋塑有韩凭与息氏像,人们还以1953年西安所出连环画《韩凭与息氏》为蓝本,绘制出韩凭与息氏的爱情故事;韩凭祠前院则是供人休息的场所,我进院的时候,村人正在此喝茶打牌聊天,似乎也是在此陪伴他们的“韩凭爷”。


息氏故里前东吴村,距韩凭故里西韩丘村只有几里路程。


前东吴村村民告诉我,战国时期前东吴村叫“宏道乡”,息氏自杀殉情后,村民怕宋康王报复,因村旁有“东吴勘丈社”,便把“宏道乡”改为“东吴村”,人民公社后期又改为“前东吴村”。


二三十位村民和我一起缅怀息氏。


前东吴村历代都建有息氏祠堂。


由于受黄河漫灌影响,前东吴村的息氏祠堂屡毁屡建。现在的“息氏祠”旁边是一条深沟,深沟里就曾经是一个息氏祠堂故址,被黄河水冲到地下,当年村民挖开来,曾经显示有两进院子。


前东吴村人称息氏为“姑奶奶”。


每到农历正月十五息氏生日,村人都要到外地购买“面食花供”祭奠息氏。


息氏的美德在村里代代传承。


一位年长的村民告诉我,受“姑奶奶”影响,前东吴村至今没有离婚家庭。


我们从文献中知道,息氏的裙裾上曾经撕下过两片“三寸之帛”——封丘女人便把息氏裙裾上的“三寸之帛”当成爱情手帕:至今封丘女人仍有以手帕定情的传统:封丘县委宣传部一位资深美女就曾告诉我,她是以手帕定情的,她母亲是以手帕定情的,她姥姥也是以手帕定情的。


一位俄罗斯作家说过,爱情是观察一个民族的最佳窗口:韩凭与息氏的故事,在两千多年的流传过程中,已积淀为我们民族的一种文化心理结构,其中“相思树”、“相思鸟”、“连理枝”和“化蝶”等细节所包含的爱情力量,至今仍使我们感到惊心动魄。


转自《中国青年报》( 2015年12月21日   04 版)http://zqb.cyol.com/html/2015-12/21/nw.D110000zgqnb_20151221_1-04.htm

 

姜生教授补记:

· 韩凭夫妇可谓夫信妇贞之极,凭妻堪称妇之苏武;汉人重“死节”,故大尊崇之。

· 古儒所求三不朽者,韩凭夫妇得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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